闾丘露薇:街头运动高潮只为获得说话权
闾丘露薇
闾丘露薇,1969年出生,是一位著名的电视记者,现供职于凤凰卫视。曾在伊拉克战争时作为在巴格达地区唯一的一名华人女记者进行现场报道而获称“战地玫瑰”。
第一次深入体验街头运动,是在1999年的美国,住进了酒店,忽然听到窗外热闹的人声,推开窗户,原来是一批年轻人在抗议马上要举行的世贸部长级会议,反对全球化。那个时候,当我和摄影师开始拍摄采访的时候,根本意识不到,这场小规模的示威会在短时间之内迅速扩展,最后,警方要采取宵禁,发射橡胶子弹和胡椒喷雾来控制场面。
那次也是我第一次尝到了胡椒喷雾的滋味,也经历了警察发射橡胶子弹,大家拔腿各散东西的场景。
尽管警方必须克制,但是一旦走上了街头,无数互不相识的人聚在了一起之后,就连组织者也很难杜绝一些趁火打劫,或者采取极端手法的人。那一次,一夜之间,十多家连锁品牌店被砸了玻璃,这让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有人开始担心治安问题,也开始有批评当地警方缺乏能力控制不力的声音。最后,联邦政府出动了国民自卫队来维持秩序,而那次部长级会议,也宣告终止,因为与会的代表,根本没有办法进入会场。
那次算是反对全球化运动的街头运动高潮,我不太清楚是从哪一年开始,这样的示威规模越来越小,不管是APEC还是G8,示威者的诉求也越来越多元,加入了反战,加入了要求减排等。虽然大家透过媒体的镜头,会觉得示威的场面情绪高涨,但是人在现场,更有嘉年华的感觉。沿途有警察,但警察的工作非常简单,那就是守好各个路口,确保示威者在制定的路线进行。
街头运动的目的,是为了表达声音,除了要让周边的民众听到,更重要的,是要吸引媒体报道,也因为这样,不管是采取激烈的身体冲撞,还是行为艺术表演,或者是特别的口号,都是示威者吸引媒体以及大众目光的方法。
不过,虽然大众认同个人有走上街头表达意见的自由,但如果示威者本身主动采取比较激烈的行为,看法就会比较分歧。因为在大众眼中,警察本身具有维护治安的责任。也因为这样,警察如何采取行动,采取怎样的行动,使用哪些手段,是非常专业的决定和技能。
我在香港上班的地方,是在新界的一个工业村内,这两年,时不时地会看到一群群的警察聚集在门外。第一次看到时会很诧异,看过几分钟就明白,这是警方在进行训练,好几次看到他们在模拟训练如何面对工人罢工。
这是必须的。2003年世贸部长级会议在香港召开,那些示威经验丰富的韩国农民来到香港。在他们来之前我就有点担心,担心香港的警察是否能够应对他们。因为我在韩国采访过这些韩国农民集会抗议,铁铲、竹竿是他们手中的装备,还有布置得像演唱会一样专业的集会的地方;再看看警察,一辆辆大巴士,玻璃窗外都焊上了铁栏,还有好几辆水车,警察们的头上戴着头盔,手上拿着盾牌。至于韩国记者们,手臂上挂着写有“press”字样的臂章,同样带着头盔,摄影机还有照相机外面都套着塑料袋。当示威开始之后我才明白,这是必备的。那一次,冲突开始不久,我们的摄影机就差点被水枪击中。
于是我和我的同事开始担心,当这些韩农们来到香港,香港警察是否应对得了?毕竟对于韩国警方来说,这些韩农,比起当年韩国大学生抗议军政府时候的场面要轻松得多了。那天的结果是,示威者推翻了一辆警察的大巴士,警察把示威者控制在示威区内,媒体报道了韩农们的诉求,照片和电视画面自然非常好看,没有人受伤或者被捕。
面对韩农,香港警方虽然没有水枪,但有胡椒喷雾,还有盾牌,香港媒体兴奋异常,戴上了防毒面具,不过一个同行笑着打电话来向当时人在美国的我报告现场见闻:“你知道吗,韩农一冲,好几个警察的盾牌就掉地上了,结果是韩农帮忙捡起来,送回对方,然后再冲,哈哈,他们肯定觉得,香港警察太弱了,至少有点回合才好看呀。”
那次,韩农在香港出尽了风头,不过仔细想想,也仅此而已,他们的诉求是什么,香港人关心的不多。不过,韩农的表现,倒是给了香港的街头运动不少启发,特别是警方,发现胡椒喷雾是很有用的工具,今年甚至从澳大利亚引入了水马。在国外,这是防备恐怖分子的装备,那么放在香港街头,会让很多民众疑惑,是为了防谁?毕竟示威者是普通民众,他们在行使自己的权利,这和恐怖分子有本质区别。设想一下,一旦警察把示威者当成了恐怖分子,拿出应对后者的姿态,那会有怎样的后果?
街头运动之所以如此高涨,是因为民众大多数没有话语权,这有靠这样激进的方式才能获得说话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