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即便不追综艺，诸多公众号和up主都会给你实时更新“战况”。通过各路“洗脑式”解读，我也被卷入了《乘风破浪的姐姐》（以下简称《乘风破浪》）制造的话题引力波，旁观着一波波风评的走高与逆转：有人的自恋特质引发争议，有人的努力人设经历楼起楼塌，甚至不争不抢的佛系风格，也能被咂摸出表里不一的微妙意味……

上一次让我体会到这种“瓜田无限”之感的，是一档有多位明星参与的旅行综艺。视频博主们透视着各个嘉宾的微表情，还原他们的内心戏，每一个眼神、一种语气、一抹微笑仿佛都能被解读出72种含义。

跟着一整套清晰、完备的逻辑走下来，我常会产生“原来是这样”“自己对人情世故一无所知”的挫败感。后来看多了，你也会发现它们之间也会互相打架，针对同一个人的同一种表现，甚至可能引发两种截然相反的解读。于是，在这些真人秀里，每个人都活成了观众眼中的哈姆雷特。

不过，众说纷纭、难出定论也许正是这些节目的魅力所在。在人设、性格和情节表现的真真假假之间，节目的探讨空间逐步推深拉大，而广泛共情的激发，也让观众得以借此机会，重新审视身边人与自身事。

什么是综艺节目的“真实”

多年的观众经验告诉我们：即使是再标榜真实情境的真人秀，也总会有选择性表演的成分，有的甚至是直接按照剧本推进。再加上节目组和剪辑师要满足自身的逻辑自洽和传播需求，嘉宾性格中单一的、话题性较强的部分就会被放大。以上种种，造成了综艺节目的失真。

不过，我也不只听一个人讲到，他们爱看的，其实是人为痕迹下的某种真实性：小说家喜欢剥开表演外壳，捕捉那些真实的、只可意会的人际关系张力；人类学家则直接把剖析综艺节目当成关于社会互动、审美倾向等领域的田野调查。

我在《乘风破浪》中看到的第一重真实性，体现在角色转换的“裂隙”之间。社会学家戈夫曼在戏剧理论中就提出：人生是一场表演，社会是一个舞台，每个人都是在不同情境中有意无意地进行着自我呈现。

《乘风破浪》里，从现实中的明星，到女团节目参选嘉宾，其实就是经历了一重角色的转化。而在一种陌生情境获得一个新的角色时，她们并不能很快获知如何自我表现的充分信息，于是很多时候呈现出的便是直觉性表现。这些真实反应常常引发我的共情。

比如，初来乍到，面对其他29位组员时因生疏而产生的“尬聊”，像极了现实生活中年轻人刚刚加入一家公司，与同事聚餐、团建的场景；组员在第一次分唱词时不自觉展现出的强势、以自我为中心、勉为其难等特点，也让我想起了无数小组面试时的“混战”。

很大程度上，人们之所以对明星的这些表现讨论度较高，正是因为某些情节暗合了生活中的真实状况与情绪。比如，在节目中加班加点带领队员练习的一位嘉宾，就被指像是职场中总是能量满满、主动加班的同事；而另一位裹在被子里、眼睛都快要睁不开还要陪练的嘉宾，则更像是虽归心似箭，却不愿拖团队后腿、只能“假装作为”的员工。

这其中，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而基于自己在职场中的角色差异，观众对于两方自然有着不同的评判标准。在这个意义上，节目是否反映了嘉宾的真实个性已然并非重点，人们赞同或指责她们的表现，更多地基于一种现实生活的移情冲动。

人设本身就是易碎的

另一层更有看点的“真实”，是每个人自身的矛盾性与冲突感。最近，一段访问对话引发了热议。有《乘风破浪》的嘉宾说自己不太愿意参加综艺，而记者一句“那你为什么参加这个节目”的反问，似乎形成了对其佛系人设的有力冲击。

其实，这也正是人设的易碎性所在。它往往会将人性格中的某一面过度放大，其他个性则会被当做细枝末节弱化。而且，人设一旦立起，似乎就不容犹疑与改变。于是，只要人们能从一个人的过往经历中找出与其人设相左的部分，连贯性预期就会被打破，所谓人设的“翻车”也就在所难免。

可是，人本来就是复杂和矛盾的。传媒人许知远甚至引用菲茨杰拉德的话说：检验一流头脑最重要的一个标志，就是看两种完全相反的意见是不是可以在他的头脑中并存。人设试图用一个标签去表现自己、解读他人，必然会挂一漏万、自相矛盾。

而且随着时间、环境的改变，每个人都会经历思想的斗争、自我认知的迷茫甚至性格的变化。有时我们看到的自相矛盾，正反映着主人公的纠结与拧巴。比如，对一些演艺明星来说，究竟是潜心磨炼演技，还是通过多参加综艺节目增加曝光量，就是需要他们平衡的问题。而在非A即B的人设简化中，这样的纠结自然是被遮蔽和淡化的。

观察当下的明星人设，有的是刻意营造，有的是被贴标签，有的则是半推半就。这其中，明星往往会考虑甚至迎合目标受众的喜好与关注方向，将自己的某一面重点包装，有时还会打造与自己真实个性不符的形象。这样做的风险在于，观众的判断不会一成不变，人设打造的实际效果也可能不同于预期。比如看起来很安全的努力人设，如今却因为给同伴施压、过于表现出侵略性而引发争议。

可见，明星之所以容易在综艺节目中人设“翻车”，既有多重角色下的冲突与失衡，又有人设标签化所造成的易碎性。不过经历过一波波“翻车”，估计“人设有风险，入戏需谨慎”的道理也会逐渐深入人心。

面对明星在节目中某些不够妥当的表现，我们在评判时不妨多一点宽容，也顺便来一场自省。比如，看到嘉宾在众目睽睽下说错话的场景，先别急着批评她情商不高，毕竟夜深人静时，谁还没有个因为自己口不择言而懊恼到睡不着的时刻呢？

来源：中国青年报（撰文/任冠青）